一位研究生的自述:我怀疑读研到底有什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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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2019-10-22 06:56

  编者按:8月14日,本报驻上海记者林蔚报道了上海率先启动研究生教育改革试点的消息,引起广泛关注。此前,已经有专家学者就现行研究生教育模式提出质疑,认为招生方式陈旧、授课照本宣科、重外语重学位轻科研。

  培养高级专业人才的研究生教育教学质量,关乎国家的未来,也对接受这种教育的个人一生的发展,至为关键。

  今天,我们编发一位文科硕士研究生和一位工科硕士研究生关于各自研究生生涯的自述和反省。从他们字里行间的诚实和恳切中,完全可以感受得到,他们的用意不在怨天尤人,而是期望达到有一个会诊的效果,推进一些已经开始在改的事情更快地往更好的方向转变。这也正是我们即将推出的“关注研究生教育”系列报道的目的所在。敬请垂注。

  我是国家计划内招生的全日制硕士研究生,可在实际工作中,我感觉不到自己这个硕士比人家本科生高明到哪里去,虽然学校给我们制订的培养目标是本专业内的高级人才。

  在读研之前,我对自己的研究生生活满怀憧憬:即将就读的学校和学科在国内很有名气,拥有一流的专家学者队伍;研究生的学习非常自由,我可以大量选修自己感兴趣的课程,拓展知识结构;可以彻底摆脱记笔记、背笔记、考笔记那种学习模式的折磨,和讨厌的考试、分数说拜拜。

  3年里,我要修满58个学分,这期间,有1个学期要实习,最后一年要做论文、找工作,也就是说,大部分学分要在1年半的时间里修完,这就意味着我的时间几乎要全部用在上课上。更不可思议的是,这50多个学分几乎都是必修课。我们的课程由公共课、学科基础课、方向专业课和方向选修课4部分组成,前3部分是必修,而所谓的选修课,也是限制选修,必须得学。

  第一门课是公共课,我以为老师会布置一些书目,大家回来自己读书。一上课,原来还是老师讲、学生记的老套路。看着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下面的同学低着头匆匆记录,我感觉又回到了本科时代。

  首先,专业课课程设置和本科大量重复,没有拉开差距,连课程的名称都差不多。本科学的是中国新闻史,现在叫新闻史研究;本科时叫新闻编辑学,现在叫新闻编辑学研究。虽然后面加了“研究”,但内容没有多少差别,只不过细化了些。比如,新闻摄影研究,老师讲的还是照相机的结构、成像原理、感光片的种类这些基础知识;中国新闻史研究,老师居然从新闻的起源讲起。且不说我这种专业出身的,就是那些跨专业学习的同学经过入学考试,对这些内容也已经烂熟于胸。

  其次,授课内容陈旧、老化,和社会现实没什么关系。当此新闻传播业的巨变时代,相当一部分课程老师们还在重复那些讲了几十年的东西。新闻评论学研究,关注的还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那些政论家和他们的作品,时代背景、作品风格、写作特点、主题思想不厌其烦。梁启超的评论确实写得漂亮,我们应该有了解,可是花大量的时间去总结、记忆他的作品有什么特点、是什么风格,有多大的实际价值呢?更何况,这些知识在新闻史的课堂上,在任何一本研究梁启超的著作上都有论述。新闻评论和时代是紧密联系的,为什么我们不去研究一下当代新闻评论新的发展趋势和其承担的功能呢?

  第三,现在连中小学都提倡研究性学习,我们的大多数课却还是以老师讲授为主。有一门课主要是介绍名记者和他们的报道作品,按说,完全可以让同学们选择自己喜欢的记者进行研究,然后把心得和成果介绍给同学,再一起研讨,既锻炼大家的科研能力,又有思维的碰撞和交流。可是,这门课的教授方式还是老师介绍、同学记录,考试考笔记。

  到了第二学期,逃课的同学越来越多。大家各忙各的,出国派时间全用在考托考G上,实践派整天忙着在外面兼职打工,既锻炼实践能力,又解决生活费用。少数立志搞学术研究的同学,精力也没有放在课堂上,而是转移到了图书馆。

  虽说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导师在研究生的培养中还是起着重要的作用。可实际上,又有多少人能从导师那里得到切实的指导呢?且不说导师自身的研究水平和能力如何,导师有没有时间和学生交流探讨都成问题。

  我的大学同学晓寒在读研究生的3年里,和导师的每一次交流都是逢年过节在饭桌上进行的。晓寒的导师带了一群研究生,自己又有行政职务,根本就无暇顾及每个学生。有时候在外面遇见学生,拍着学生的肩膀连声说“你好,你好”,却叫不上名字来。

  我有幸遇到了一位认真严谨的导师,还不时抽查我的读书笔记,或是要我汇报生活和学习情况。不过,他老人家也经常感慨,“哎!事情太多了,没有多少时间管你,主要靠你自己学。想当年,我带你大师兄时,每两个星期就要谈一次话。”最近,打电话问候导师,导师抱怨说,他现在带的学生比我那时多了一倍,“到毕业的时候,连每个人的论文认真看一遍的时间都不够”。

  按照培养计划,每个学年我们都要写一篇学年论文,这是培养科研能力的一个重要环节,可据我所知,我们班有一半同学的学年论文都不了了之。我恰好当时帮老师做了两个课题,最后就当做了学年论文。

  我一位师姐关于第四媒体的硕士论文被答辩委员评价甚高。你知道她用多长时间写的吗?一个星期。她一直忙着联系出国,哪有时间专注于论文,她是在网上找的资料,“再找一个巧妙的角度,把材料组织好。”

  到了研三,大家忙着出国、忙着找工作,论文只能凑合。在校图书馆,我查阅了不少学长的论文,有的水平真不敢恭维,简直就是资料的堆砌,有些连错别字都没有改过来。尽管如此,绝大部分论文都能顺利通过。没有哪位导师会卡自己的学生,论文的评阅人和答辩委员一般都由导师选定,答辩时,答辩委员们也会提一些问题、挑一些毛病,但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同意授予某某同学硕士学位”。在外面等候的导师也就进来表示感谢,然后大家共赴学生准备好的宴席,皆大欢喜。

  说实话,我们也想好好做一篇论文,毕竟是对自己3年研究生生活的总结,可确实身不由己。我的论文着手比较早,开始也下了一些工夫。研三暑假一开学,我就天天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也做了一些调研。但一个半月之后,随着校园招聘会的开张,我就踏上了求职路,论文只好暂时放下。12月份,在导师的催促下,草草列了一个提纲,做了开题报告,但元旦前后正是招聘高峰,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应付大大小小的招聘考试上,论文再次搁置。春节之后,工作还没有着落,只好一边参加各种考试,一边写论文,直到4月中旬才把论文初稿交上去。这在我们班还算是比较早的,有位同学5月份才动笔,论文的质量可想而知。

  回想我的研究生生活,要说一点收获都没有也不客观,自己的逻辑思维能力、分析能力还是比以前有了很大提高,但是,自认为和研究生的培养目标距离很远。我有自知之明,反正我不是什么高级专业人才。

  我在攻读硕士学位之前,曾在某大学助教进修班学习一年,这样等于分别在两个学校进行了研究生课程的学习,亲身体会到不同的任课教师及不同的教学要求会使教学效果有很大的差距。

  在进修班学习时,教师先介绍和评价参考书,给学生列一长串参考书目,并且明确指出,如果不把这些书读懂,不把书中内容搞清楚,就不可能通过这门课程的考试;与此同时,教师还指出这门课程当前要解决的几个问题,请大家选择题目进行研究。考试时除参加笔试外,学生还要给大家讲读书报告和自己对所选择的题目是如何解决的,如果没有解决,也要提出一个可能的思路,让大家来评判其正确与否。

  通过这样的训练,我在进修结束时,由老师推荐向国内专业学会办的刊物投去3篇独立署名的文章,其中正式发表了两篇。在这一年中我学会了如何选择科研题目,懂得了什么是创新。

  但后来到另一所大学攻读硕士学位时,情况则不大相同,上课方式与大学本科阶段基本相同,教师讲完一本教科书,然后出题考试,这门课就结束了。5门主要课程的教学都是以这种方式进行的,教师和学生虽然省去了许多麻烦,但在教学中却无法体现创新。

  近几年研究生招生规模不断扩大,有些导师同时指导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研究生,“萝卜快了不洗泥”这一农贸市场上的现象直接反映到了研究生教育当中。我曾与4所国内著名大学机械专业的硕士共同承担某厂生产线的技术改造任务。按理我们的技术力量强,完成任务应该没有问题,但3个月后,我只好到工厂另请人帮忙。

  为什么机械专业的硕士竟完不成这项任务?后来我才了解到,原来他们在攻读学位的两年半到3年的时间里,根本没有自己画过图,离开了现成的图纸就不知道怎么办。做硕士论文时就是在原有的图纸上改一改,没有任何创新之处。

  对这些培养方面的误区,不知导师有何感想。我认为,在研究生学习阶段,不应该把学生当作高级劳动力,应当重视创造能力的培养。